便宜鬼
neirong336(); 一 莫杰默默地驾车驶离大学城后,越发焦躁。 他摸出一根烟衔在嘴里,从身边拿起打火机,点了半天没点着,骂道:学校食杂店卖的什么破玩意,等我去找他们算账! 打火机是一次性的,一块钱一个。我不禁轻轻摇头。这个爱占便宜的家伙,吃这点亏便火冒三丈。 附近有便利店吗?他粗声粗气地说,烟也没了,真晦气! 前边有一家。在这里停车,向前走几分钟就到了。我示意他将车停到僻静的地方。 干吗不停到门口? 太显眼,被记下车牌号就糟糕了。 他不情愿地踩下刹车,推开车门,沿着林荫道前行。 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:现在是深夜十一点,车辆行人稀少,即便开的是偷来的车,我也不希望给店员留下印象。 等了足足五分钟他才回来,屁股刚接触到驾驶座就立马吞云吐雾。 不要在车里抽烟。我冷冷地说,你弄得乌烟瘴气,就不怕被老熊发现? 老熊就是这辆车的主人,一个我和莫杰都认识的出租车司机。 那杆老烟枪早就对烟味免疫了。莫杰嗤笑道,少在我面前摆学生会会长的谱儿。 我咳嗽了几声,换到后座保持和他的距离。 大概是过了瘾,他的脾气缓和了很多,不像刚碰面时那样神经质。我趁机询问自己关心的事:你开车出来的时候,确定没被发现吧? 放心,老熊估计是喝多了,我在楼下就能听到他的呼噜声。莫杰瞟了眼车钥匙,幸好上次跟他借车时偷偷配了把钥匙,省了不少事。c1(); 回去后记得加油。我提醒他,别让他发现油少了。 靠车吃饭,老熊自然在乎。这些天他的夜班司机生病住院了,担心随便找个人会不爱惜车,所以晚上宁可让车闲着。 汽油在后备厢里。他发动了引擎,明天给我报销。 马上就要到手几十万,还为几十块钱斤斤计较。不过想到禀性难移这个词,我就没吭声。 半小时后,我们到达了目的地。 路两侧大多是灯火阑珊的住宅楼。沿着主干道开了几分钟,左转,走街心广场。我告诉莫杰。 那不绕远吗? 前边的路塌陷了,禁行你不看新闻啊? 他哼了一声。 从街心广场右转,五彩缤纷的霓虹灯提醒我们,商业区到了。 这地方有家珠宝店,开业三年了,生意始终不见起色,听说最近即将搬迁去市里,一些贵重的珠宝都已经转运,连夜间值班的保安都省了,正是防范最松懈的时刻。 我向珠宝店旁边的街道指了指,莫杰把车拐了进去。两侧的人行道上稀稀拉拉地停放了十几辆车,他把车掉头停放在人行道上,车尾正好挡住珠宝店的后门。这样即使偶尔有车辆经过,也很难发现异常。c2(); 我俩在车里观察了很久,决定行动。 挑值钱的拿。我叮嘱道。 当然,我又不是傻瓜。他不耐烦地说,系牢挂着大大小小袋子的腰带,拿起手电筒钻出车,左右张望了一会儿,鬼鬼祟祟地走向后门。 我紧张地看着表,看他进去后,等了两分钟,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音,这才如释重负。我下了车,打开后备厢,里面有四个装满了汽油的塑料瓶,放在一块折叠的棚布和一捆绳索的旁边。我满意地点点头,又等了一会儿,走向那扇保险门。 门开了条缝,莫杰用一根树枝夹在里边。我拉开门走了进去,里边是条狭窄的水泥楼梯,通往地下。我放轻脚步走下去,穿过一条几米长的低矮走廊,来到了存放珠宝的房间。 这是个不足十平方米的房间,备用的商品散乱地摆放着,人心散漫可见一斑。 莫杰蹲在地上,手忙脚乱地向袋子里塞着首饰,听到身后有动静,猛地转头,脸色比垂在腰间的银挂链还要苍白。 这就是逆反心理,越不允许的事越要做。 你在干什么?我轻声而严厉地质问,不是说了少拿便宜的吗? 这里没多少金子!他发出低沉的咆哮,再不拿点银首饰等于白来了! 够了,赶紧走!我催促道。 少废话,你别愣着,快来搭把手!腰间的包袱被塞得滚圆,他吃力地站起身,看我站着不动,伸手来拉,忽然注意到了我藏在背后的右手, 你 他的话音刚落,我紧握在手中的撬棍便狠狠地砸向他的头颅。满身的累赘让他无力躲闪。包裹着一层薄海绵的棍头正中他的太阳穴,他软绵绵地瘫倒在地,一动不动。 为了保险,我又补了几下,直到确信他已死去。 他瞪大开始散光的双眼,躺在石板地上,满脸惊讶与愤怒,似乎认定我是为了独吞赃物而杀人。 你想错了,我在心里冷冷地告诉他,我从没有在乎过这些珠宝。 我掏出几张纸巾,迅速地塞进他的耳朵和鼻孔,以便堵住可能流出的鲜血。时间很紧迫,我必须加快速度去扫尾了。 neirong336(); 二 警察来学校找我是一周之后的事。 我在会议室和学生会的干部研究工作计划,一个穿了件深蓝色夹克衫的男人站在门口在对我微笑。 不会耽误你太久的。来到篮球场附近的凉亭里,他开了口,我是分局刑警队的高城。 我露出微微惊诧的表情,等待他说明来意。 前天你去派出所报警,说一个名叫莫杰的学生失踪了。 是的,找到他了? 还没有。他似乎在观察我的表情,听说你俩是好朋友? 我凝视着这个男人,下巴上凌乱的胡子楂使他显得有些苍老,石雕般的面容沉郁凝重,那双年轻的眼睛,好像闪着淡淡的忧愁。 大家都这么觉得,我缓缓地说,算是吧。 哦?他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,算是? 我和他是初中同学,当时关系并不密切,在大学里重逢后,才经常来往。他这人比较喜欢占小便宜,这点我一直没办法认同。 原来如此。除了这个,在你眼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 热情开朗,成绩还可以,朋友不多。 我听说你是学心理的,这种评价未免太简单了吧。 我不喜欢用专业知识分析朋友。我耸耸肩,那样显得不尊重。 嗯他的家庭情况你了解多少?c1(); 他的父母离婚了。他与母亲生活,跟父亲闹得很僵,不太愿意谈到家里的境况,所以我没多问。我惊诧地看着高城,莫杰出事了? 你最后一次见到莫杰是什么时候?他避而不谈,他有什么反常的表现吗? 五天前的傍晚我和他一起吃了饭,当时他表现得和往常没什么不同。第二天我没见到他,又过了两天,我感觉不对劲,因为打他的电话一直是关机。联系到他的母亲,发现他一直没回家,我就报了警他到底出什么事了? 前些天有家珠宝店被盗。他用白皙瘦长的手指挠挠下巴,新闻和报纸都报道过。 我做出竭力回忆的模样:哦,有印象,丢了价值十几万的珠宝这和莫杰有什么关系? 莫杰的父亲是那家珠宝店的经理,你不知道? 不知道,他没和我提过。我肯定地回答,他是爱占小便宜,但我从来没有发现他有偷东西的毛病。他的经济是有点紧张,但急需用钱时会找我借,我想不出他有铤而走险的理由。 是嘛。他淡淡地说,目光停留在我手中摆弄的新款高档手机上,你家境挺宽裕?c2(); 还可以,我父亲开了家小工厂。 这部手机是半个月前莫杰让我在网上为他购买的,恰好在盗窃珠宝店的第二天到了货,就自己留着用了。 谢谢你的配合。他站起身和我握握手,需要的话我会再联系你。 没问题,希望你们能尽快找到莫杰。 他走了几步,停住脚步转身拍了拍额头:我差点儿忘了一件事。前些天有人见到莫杰和你在吵架,能告诉我原因吗? 吵架?我皱眉道,我没印象。 这个月初,就在这儿附近。他指了指凉亭,那人隐约听到莫杰在指责你装模作样。 我沉思了很久:啊,想起来了,我告诉他吸烟既浪费钱又有害健康,劝他戒掉。他有点不高兴,就和我争了几句。朋友之间说话往往比较随便,和吵架是两码事。 原来如此。他释然一笑。 告辞后,高城低头走在篮球场边的甬路上,他的步伐很慢,一副深思的模样。我目送着他,眉头渐渐皱紧。他故意把最关心的问题放到最后问,想打我一个措手不及,是个厉害的家伙。可我不担心,就算被人听到那次莫杰是想让我给他买几条好烟,有了前边借钱的铺垫,也能解释得通。 我和莫杰交谈时,除了确信周围无人,绝不会把话题牵涉太深,平日里的小心谨慎如今终于得到了回报。 我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很满意,该说的我都说了,即便他在学校里问个遍,也找不出与之相悖的线索。 手机震动了几下,是条短信,我漫不经心地瞥了眼,内容只有三个字:多少号?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,因为发送人的号码是莫杰的手机,但它和尸体一起被我处理掉了。 neirong336(); 三 清晨七点半,我如往常一样出门上课。 这里是位于市郊大学城附近的住宅区,说是附近,也有十五分钟左右的车程。教授和讲师们多数在大学城里安了家,因此这地方反而有些冷清。 等了大约十分钟,我有些焦躁,正想打电话催促,一辆深红色的出租车慢吞吞地从街角拐来。车停到我的面前,老熊摇开车窗,歉意地笑了笑:对不起,睡过头了。 他比我大不了几岁,高中辍学,做了三四年业务员,后来开起了出租车。他住得离这儿不远,带我去学校属于顺风顺路。我搭乘了几次他的车,他提出可以固定送我去学校,按月付款的建议。价格比较合理,我就答应了。 我上车坐定,他踩下油门,引擎发出痛苦的喘息,车身剧烈地抖了几下,向前一蹿,哼哼唧唧地沿着铁青色的柏油路爬上了山坡,将两侧白色的小楼甩到了身后。 你该换车了。我说。 说得轻巧莫杰还是没消息? 莫杰常在周末到我的住处蹭吃蹭喝,有时周一早晨一起去学校,由此结识了老熊。前些日子他软磨硬泡地向老熊借车出去兜风,刮掉块漆,一直没赔修理费。 没有。我摇摇头,还惦记修理费呢?你该庆幸,他要是把车开到沟里就惨了。 我已经够惨了!老熊阴沉着脸,前天上午有个警察找我,问珠宝店被盗的那天我在做什么,还把车带走检查,昨天才去分局领回来。 当时他打来电话,说第二天有事,不能带我去学校。听他言辞闪烁,我就有所预感。 警察怎么会怀疑你?我问。c1(); 鬼知道!他怒气冲冲,幸亏有朋友证明我那天醉得不省人事,不然连我都得进去。对了,那警察对你和莫杰的关系挺感兴趣。 哦?我故作漫不经心,你怎么回答的? 实话实说呗。不是亲兄弟,胜似亲兄弟。 你还挺会用词。我轻笑一声,不再说话。此时我们行驶在荒野间的公路上。路上的车辆逐渐增多,遮蔽太阳的云彩消散了,阳光变得有些刺眼。 不久后我们到了学校,远远地看到高城在门口来回踱步。 就是那个警察。老熊说,他来你们学校干什么? 估计是来找我的。停车吧,我在这里下。 果不其然,高城见到我,快步迎了过来:又得麻烦你了。 别客气,咱们换个地方说话? 我领着他走向礼堂,沿路有很多同学同我打招呼,我一一应答。在礼堂前广场找了张长椅,我们并肩而坐。 你的人缘真不错。高城笑道。 学生会会长嘛,自然认识的人多一些。找我有什么事? 你说莫杰是向你询问这期彩票的推荐号码。我后来想了想,有点不明白,他为什么要问你,一般不都是自己选号吗?c2(); 昨天我收到那条古怪的短信后,考虑了半天,决定应该主动告诉高城。 他有套理论,越对彩票没兴趣的人,选的号码越有中大奖的可能。这个问题我早有准备,不慌不忙地说,他对彩票很热衷,期期不落,可惜从没中过。 他为什么发短信而不是打电话,那样不是更方便吗? 莫杰这人爱占便宜。很多时候倒不是存心的,更像是一种习惯。我叹息道,比如找我有事,要么一条短信,要么只响一两声,让我打回去。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 既然他盯上了莫杰,那么当然会调查通话和短信记录。按照我的要求,私密的事莫杰从未在短信中提起,从头到尾,短信都是些诸如我到了、速回电、校门口见这类干巴巴的内容。 莫杰之前从没给你发过这种内容的短信。他重新开了口。 没错,我也不明白这条短信究竟是什么意思,琢磨了半天才把它和彩票联系起来。 以往买彩票时他都拉着我一起去。我答道,没有发短信的必要。 此事不假,但他拉我去的目的不是为了选号,而是要我付钱。不过没关系,死无对证。 感谢你的解答。高城打量着我,你今天气色不错,比昨天强多了。 当然。我说,虽然我回电话时他关了机,可这至少证明他安然无恙,而且和珠宝店盗窃案无关,逃亡中的小偷不可能去买彩票对了,你查到了他是在哪里发的短信吗? 高城犹豫了一下:这个暂时不能说。也许下次见面可以告诉你。 下次?是的,我确信他不会放弃,我也希望他不会放弃。 我遇到了一个非常敏锐的对手,但他绝对找不到莫杰的尸体。 绝对。 neirong336(); 四 接下来的三天,课程和学生会的工作排得很满,回到住处,我有些头晕。 我对这里很满意,价格虽然偏贵,但有足够的空间摆放我的收藏:客厅里摆满了书,大部分是地质地理方面的,还有一些五花八门的小玩意。唯一美中不足的是,这地方是莫杰帮我找到的,每当想到这点,心里就有点不爽。 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扶手椅中,考虑莫杰那条短信的含义,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与他重逢的情景。 有天中午在食堂排队,一个漂亮女生买了饭菜后忘了取饭卡。离去后,隔在我和她之间的人飞快地伸手拿了下来,我以为他要去归还,没想到他立马点了两个肉菜,用那张卡结了账,然后快步走到那女生的座位前,声音诚恳而热情:同学,你的饭卡。 我目瞪口呆地看他欣然接受了道谢,顺势坐在对面和失主共进午餐,谈笑风生。我怒冲冲地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他愕然回头,我刚要痛斥,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。 我和莫杰彼此询问了近况,回忆了很多往事,散步时我终于忍不住表达了对他那种行为的不满。 你看错了。他斩钉截铁地否认,我用的是自己的饭卡。 莫杰的态度使我犹豫了,他见我将信将疑,皱起了眉:你觉得我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吗? 我相信了他,为自己的莽撞道歉,当天傍晚还请他去附近的饭店吃了顿饭。饭桌上他见我有些闷闷不乐,便关切地追问原因。 我不是吝啬鬼。我抱怨道,可我没想到大学里爱占便宜的人这么多!c1(); 莫杰点头赞同:我知道你的脾气,只要不是存心揩你的油,你还是挺大方的。 可宿舍的室友们不了解这点,我对他们那种无视物品所有权的行为感到非常惊诧。我的那些昂贵的日常用品时常会有人偷偷使用。如果问得紧了,便会遭到鄙视:你这人太抠门,大家都是兄弟,你也可以用我们的嘛! 我觉得兄弟不是个可以拿来遮丑的词。专拣好东西用,这就是占便宜。 听了我的抱怨,莫杰表示同情,他建议我外出租房独住,并且热情地替我找到了合适的地方。经过这件事,我对他的好感与日俱增,甚至到了推心置腹的地步。 后来当他建议我竞选学生会会长,我很怀疑自己能否胜任,他却胸有成竹。 前几届会长没干出什么成绩,学校挺不满意,你这种眼里掺不得沙子的性格很适合这个位置。如果当选了,你也可以改变那些讨厌的现象。 打动我的是最后一句话,我欣然应允。 如莫杰所料,我果真当选了。上任后我大刀阔斧地开展各种活动,虽然不能说彻底改变了风气,但是譬如自习室里乱占位置,碍于面子互请吃喝等现象确实是大为减少。c2(); 讨厌我的人不少,但喜欢我的人更多,我心满意足。 假如莫杰没有在那个时候露出真面目,也许我们两个人真的会成为莫逆之交。 想到这里,我情不自禁地冷笑了一下。每个人都知道,我和莫杰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强行否认只会显得可疑。 我要做的是顺其自然,和处理莫杰尸体的办法一个道理。 窗外传来刹车声,向外望去,老熊的出租车停在那里,高城下了车。我有些烦躁,抽出背后的靠垫扔到沙发上。我不怕与他面对,但我向来不喜欢在住处接待外人。 抢在他按门铃前,我打开了门,胳膊自然地按在门框上,摆出请勿随意入内的姿势。 抱歉。高城摸摸后脑勺,我有了几个新的问题,需要和你面谈。 我正要回答,老熊从他的背后伸过脑袋:对不起,打断一下,这个月的车费该交了。 不能等明天吗?我板着脸,一半回答老熊,一半针对高城。 我就是提个醒。老熊辩解道,这两天油价涨了,我的手头紧。对了,我提过的那个按学期付款的办法你觉得怎么样?比每个月一交合算哦。 我低下头,深吸一口气:难道你今晚没钱吃饭了? 他窘迫地打了个哈哈,匆匆告辞。高城神色泰然地站在旁边,似乎对我生硬的态度视而不见。 别见怪。我无力地放下胳膊,这几天比较忙,身体不太舒服。 不会打扰太久的。他扬起手中的文件袋,我带来了你关心的东西。 neirong336(); 五 我靠在扶手椅上,双目微合,一副强忍不适的模样。伴随高城有节奏的朗读声,中断的回忆得到了续接。 莫杰第一次开口向我借钱时,我没有多想,但数额越来越大,次数越来越频繁,已经超出了我的心理底线。终于,我直截了当地拒绝,并且暗示他应当尽快还钱。 他先是装傻,然后拖延,最后神秘兮兮地告诉我,等他发财了就会一次还清。 我以为这不过是借口,为了顾及友情,便不再经常催促。然而在这期间,他以往在我面前刻意隐瞒的,爱占别人便宜的缺点逐渐暴露出来。 真正促使我和他摊牌的,是房东无意间说漏了嘴,被我发现莫杰竭力向我推荐这个房子的原因是为了得到回扣。我觉得自己的感情受到了伤害,决定和他讲个清楚。 我睁开双眼,我永远忘不了他被拆穿时的那副嘴脸。 高城坐在我对面沙发的右侧,对着笔记本侃侃而谈,那恰好是那天莫杰所在的位置。渐渐地,两个人的影子重合,替换。 闭嘴吧。莫杰不屑地打断了我的质问,我为你做了那么多,给我点好处不是理所应当的吗?如果不是我家那老头子和校长是老朋友,能允许你一个新生出来租房子吗?如果没有我家老头子说好话,你能这么顺利地当上学生会会长吗?我还不是为了你去求我家那个讨厌的老头子的! 我在震惊之余,表示自己可以辞职,并且搬回学校去住。 辞职的理由是什么?他嗤笑道,道貌岸然的学生会会长,因为初中时偷东西的行为被曝光,无法继续充当楷模? 我彻底呆住。 假如我不是学生会会长,假如没有那么多人视我为正直的代表,昔日不光彩的经历绝不会成为足以要挟我的把柄。我突然明白,他拼命把我抬高,目的只是要使我难以承受重重落地的痛楚。c1(); 投资就是为了回报,天经地义。他轻描淡写地默认了。 那之后我和他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变化,彼此对往事避而不谈,心照不宣。如果他的回报仅仅限于蹭吃蹭喝外带借钱,我那痛恨的心情也不会转化为杀意。 两个月前,他兴冲冲地约我密谈。 最近我装作回心转意,把老头子哄得晕头转向,趁他睡觉时弄到了珠宝店后门的钥匙拓印和密码。咱们干一票,运气好的话,连毕业后自己做生意的资本都能凑齐。 我被他的想法吓到了,我不知道他居然如此胆大包天。 你爸爸开的工厂是做金属熔炼的吧?偷来的首饰卖给专业销赃的太赔了,化成金条什么的就好办了喂,你要是拒绝我可以单干,不过万一被抓到了,我就说你是同伙。你妈妈肯定承受不了这种打击!他软硬兼施,帮帮我,我知道你很聪明。 听到他提到我的母亲,我如雷轰顶,我没想到他居然会卑鄙到这般地步! 这是我的死穴,我被迫应允下来。 我的确聪明:积极协助,全力策划,制定出让莫杰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的办法。他料定我为了保守秘密而不会告发,加上计划详尽周密,从头至尾都没有怀疑过。c2(); 以上是莫杰在失踪前一天的行踪。高城合上本子,和你知道的有什么出入吗? 我没有立刻回答,虽然他读的东西我再清楚不过,想了想才摇摇头:没有。 当天中午你给莫杰打了个电话。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,从时间判断,你应该是在回复他发的一条短信,内容是怎么走,他要去哪里? 哦,他向我打听葛家镇的路,我问他去干什么,他说闲逛。 你不觉得奇怪吗? 没有,他经常到处溜达。 他失踪那天深夜,去过大学城通往珠宝店的快速路岔道口的一家便利店买了包烟,据我们调查,那时他开了辆偷来的出租车。 偷来的?我故作惊讶,你们没弄错吧? 珠宝店所在的城区,有几个路口新增了监视摄像,拍到了莫杰开车的画面。店员记下了他的长相,但是没有发现他开的车。罪犯通常不会离作案工具太远。高城似笑非笑,我觉得这是他的同伙担心被别人发现自己的存在,才要求莫杰这么做的。 我用茫然的眼神看着高城,刚想开口,他的手机响了。接起来听了一句,脸色忽然变了。 好的,我马上回来。他应答着电话,向我做了个歉意的手势,匆匆离去。 屋里很安静,我听清了那句话的内容:莫杰的手机开了,几分钟前给他的父亲打了个电话! 我看到高城拦了辆出租车,等到车尾的灯光消失在视野中,我绷紧了面颊的肌肉。 我思索了很久,下定了决心。 现在,必须要去处理真正构成威胁的东西。 天色渐暗,路灯亮了,风中的土腥味越来越浓。 neirong336(); 六 我吃力地拖着一个编织袋,拦了辆出租车,告诉司机去大学城。 今天是周六,正赶上回家的高峰,磨蹭了近四十分钟才到了大学城,这里的堵车现象更加严重,特别是通往我们学校正门的道路,向来是重灾区。 我告诉司机自己要提前下车。他顿时松了口气。 沿着街道右边的人行道走了几十米,看左右无人,我迅速拐进一条由围墙和工厂厂房夹出的狭窄巷道里,举高袋子搭在墙头,使劲推了过去,然后自己翻墙而入。 休息片刻,我扛着袋子从集装箱的间隙走过,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我没理会。这里是废旧集装箱的墓地,警卫不会多加防范。 我找到了一块平整的地面,四周的集装箱叠得很高,光线幽暗,潮湿的黄色泥土隐隐透出黑气。我解开大衣的扣子,拔出别在腰间的一把曲尺型的金属玩意。将它沿着中轴线展开,很快,它变成了类似鸟笼般的形状。 锋利的铲边像切豆腐般割裂了敦实的泥土,我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拔出土块,慢慢的,一个方形的坑出现了。我把编织袋扔进去,想了想,把那个古怪的曲尺也丢了进去。 这东西叫穿山尺,原本是清朝中前期的西北居民用来挖掘隧道窑洞用的,后来也有人拿它挖井,效率极高,可惜盗墓者纷纷使用,逐渐成了朝廷明令禁止铸造的工具。 去年我偶然在旧货市场看到了它,就买了下来。 仿佛冥冥中有股无形的力量在协助自己,因为没有它,便没有整个计划。 旁边有个石堆,我用力推下几个石块,然后仔细地把土块按照原先的顺序摆放回去。摆放完毕,用铲底拍平凸起的土块后,伸直腰,满意地端详着平整如初的地面。 做完这一切,我原路返回,来到公路边向学校走去。走了两分钟,我向四周张望了一会儿,突然转身疾步而行,向埋藏编织袋的地方返回。 前方传来掘土的声音,我蹑手蹑脚地躲在集装箱背后,伸出头观察:一个人拿了把折叠铲,正在拼命地挖掘。编织袋埋得很深,坑已经挖到了齐腰,那个人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,看来累得不轻。 我瞅准机会走过去,举起事先准备好的铁棍砸了下去,没想到这人抬手抓住棍梢,稍微一用力,我虎口发麻,被他夺过了棍子。他转过脸,阴沉沉地笑了:我以前说过自己练过武术,你觉得是吹牛,现在相信了?c1(); 你真够心急的。我迅速镇定下来,好,我输了,任你发落。 老熊放下折叠铲:袋子里装的是莫杰的尸体吧?这些日子你把它藏在自己的住处?胆子真够大,佩服。 我沉默着,傍晚老熊提出按学期付车费的要求时,我就察觉到其中隐含的威胁意味,因为那不是我,而是莫杰曾经提出的,我猜他想凭借促成此事的功劳,去外边转悠时免费搭乘老熊的出租车,后来忙于盗窃珠宝店的计划,这件事不了了之。老熊突然提到这点,我不由得想到那条莫名其妙的短信。 莫杰早就死透了,短信只能是活人发的。 首饰也在里边。我木然道,警察盯上了我,留着太危险。 什么?那你快下来,自己埋的东西自己挖!老熊说,放心,我只谋财,要是想害你,那个警察第一次找我的时候就把你供出去了。他见我满脸迷惑,讥讽地笑道,在那个警察来之前,我就知道自己的车被盗用了。 不可能!我已经仔细地清理了车辆的痕迹,油量表也加到了起初的数字。 是莫杰买的汽油吧?老熊从坑里爬出来,那天中午他是搭我的车去的葛家镇,我还奇怪他去干什么。第二天我开了不久的车,就感觉不对劲,后来发现油箱里都是掺水的劣质汽油,引擎差点儿报销。 该死的!我气得全身发抖,那种时候他还念念不忘占便宜!c2(); 路上他提出用手机卡抵车费,因为我以前念叨过挺喜欢他的手机号码。他告诉我自己要换手机,号码也要换,我答应了。前几天我想用那张卡,发现里边存了不少短信,最后那条是发给你的,我才知道你就是他的同伙。老熊粗暴地把我推进坑里,话讲完了,你赶紧干活吧! 原来如此!那条多少号的短信,指的是汽油的标号!他想问我,结果大概是因为信号原因,我没有收到,结果成了关键性的败笔! 我低头挖土,恨得咬牙切齿。 不发短信诈你,硬撬开你的嘴会很难。老熊心满意足地说,看看,你果然自己把东西带了出来。别板着脸,我一直在帮你引开警察的注意力。他们就算找到了手机信号源,也没证据,谁叫我是个出租司机呢嗯,你说得对,我那辆车的确该换了。 仅仅是换车那么简单?我不出声地冷笑,我不相信。他和莫杰一样,迟早榨干我。 土壤里终于露出了编织袋的一角。 埋得够深。老熊咋舌道,快让我看看里边有什么。 你来帮帮忙。我涨红了脸,使劲向上拽,袋子却纹丝不动,被石头夹住了,我搬不动! 他狐疑地向坑底张望,稍作犹豫,跳进坑里:要是敢耍花样,我就宰了你! 我和他挤在坑底,推开了两块石头,一起抓住袋子向上拖,终于拔了出来。与此同时,坑底轰隆一声,出现了一个漆黑的大洞,我早有准备,在脚底踩空前搭住了坑边,老熊猝不及防,一只手刚碰到我的肩膀,被我用后脑勺撞到了鼻子,一声惨叫,掉了进去。 我爬上来,低头望着这个黑洞,心有余悸。 下边是一条横贯整座城市的暗河,终点是海滨广场地底的溶洞。据说河水几乎全是化工污染物,老熊纵然摔不死也会被熏死。想找到他的尸体,得把广场上的建筑全部拆除,掀个底朝天。 高城没那么大的本事,所以他同样永远无法找到莫杰的尸体。 天空响起一声霹雳,我意识到要快点赶到学校。傍晚气象台发布了暴雨红色警报,这场大雨会刷洗掉绝大部分痕迹。 在这个地下水濒临枯竭的城市,地面莫名其妙地多了个洞并不罕见,明天有人发现了也不会大惊小怪。就算警察开始怀疑,所有的痕迹也早就无影无踪了。 我料准了老熊会跟踪我,所以不单为了演一场戏,还做了两手准备。而这个洞,为我堵住了唯一的漏洞。 ...


